视网膜投影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，最终定格在一串令人窒息的数字上：9998.0。

林远盯着这串数字，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，随后又猛地松开，留下一种濒死般的虚空感。这是“天梯系统”给出的最终结算评分。在这个被量化一切的时代，人类的命运、尊严、甚至情感，都被压缩成一个个冰冷的数值。满分是10000.0，而9998.0，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他赢了。

但也意味着，他输掉了最后两分。

“恭喜宿主，完成S级副本‘深渊回响’。综合评定：卓越。”机械般冰冷的电子音在林远的脑海中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械性愉悦，“是否立即领取奖励？”

林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布满锈迹的金属墙壁上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，滴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，瞬间蒸发。他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，那是过度使用“精神链接”后的副作用。就在十分钟前，他刚刚从那个由无数亡者怨念构成的虚拟现实中挣脱出来，亲手斩断了那个足以吞噬整个街区的精神污染源。

为了那两分，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
如果他没有选择切断与死者最后的意识链接，如果他没有在那最后一刻保留一丝人性的怜悯，去倾听那个亡灵临终前的忏悔，他的评分会是9999.0。甚至，如果他能彻底冷漠，将对方视为纯粹的数据垃圾予以格式化，他或许能拿到9999.5。

但他是9998.0。

那两分的差距，不在于战斗力，不在于技巧，而在于“人性”。在这个被“绝对理性”统治的赛博都市“新伊甸”里，人性是累赘，是杂质，是导致评分下降的最大变量。

林远苦笑一声，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，点击了“领取奖励”。

随着他的确认，无数金色的光点从他身上爆发出来，迅速汇聚成一件散发着淡淡银光的装备——【静默之靴】。这是一件顶级传奇装备，能够极大地提升移动速度并消除脚步声。对于一名潜行者刺客来说，这是梦寐以求的宝物。

然而，林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欢呼或仔细查看属性。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，将装备收入囊中，然后靠坐在墙角，闭上了眼睛。

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，周围的废墟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剥落。副本结束，强制传送即将开始。

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，林远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画面：那个亡灵少女空洞的眼眶中流下的不是黑色的血液，而是清澈的泪水。她在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犹豫？为什么要在可以彻底抹杀她的瞬间，选择听她说完那句话？

林远不知道。也许是因为那一刻，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残酷世界里仅存的一点温度。也许是因为，他不想让自己变成和这个系统一样，只有数字、没有灵魂的怪物。

传送的光芒包裹了他。
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已经回到了位于下城区的狭小公寓。窗外，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播放着最新款的义体广告，霓虹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洒进来，照亮了屋内堆积如山的空泡面桶和散落的文件。

这里是新伊甸的底层，是被上层阶级遗忘的角落。在这里，人们为了生存，为了那一点点微薄的“贡献点”，不惜出卖身体、出卖灵魂，甚至出卖记忆。

林远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，眼窝深陷，嘴角挂着一丝疲惫的笑意。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被机械义肢取代，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
他抬起手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9998.0。

这个评分让他进入了“精英猎人”的行列，让他有资格接下更高难度的任务，获得更丰厚的报酬，甚至有可能获得进入上城区的资格。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点，却是他心中无法释怀的痛点。

他打开个人终端，输入了一串加密代码。屏幕闪烁了几下，跳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：【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，建议进行神经清洗以优化评分。】

林远的手指悬在“确认清洗”的按钮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
清洗掉那些痛苦、犹豫、怜悯，他就能变得完美，就能拿到9999.0，甚至更高。他就能彻底摆脱这该死的人性枷锁，成为系统最完美的利刃。

但他想起了那个少女的泪水。

如果连这最后的两分都放弃了，那他林远，还算是个人吗？

他猛地收回手，关掉了警告框，转而打开了一份隐藏得很深的文档。文档的标题是：【9999.0的秘密】。

里面记录了他多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系统评分机制的异常数据。他发现，那些获得满分的人，往往会在不久后神秘失踪，或者变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空洞。而那些分数在9990到9999之间徘徊的人，却大多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。

系统想要的不是一流的战士，而是一群没有思想、绝对服从的傀儡。

林远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，那是一种带着决绝和疯狂的笑容。

9998.0，不是终点，而是起点。

他拿起桌上的黑咖啡，一饮而尽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让他清醒，也让他坚定。

窗外，一艘巨大的飞艇缓缓驶过，投射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下城区。林远转身，走向门口。今晚，他要去见一个人，一个据说知道如何打破这个量化牢笼的人。

他知道，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，甚至可能通向死亡。但在那之前，他要活下来，带着这9998.0的评分，带着这最后两分的人性，去撕开这个虚伪世界的伪装。

门开了，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。林远迈出了步子，身影逐渐融入黑暗之中。

在这座被数字统治的城市里，一个带着瑕疵的“完美”战士，即将掀起一场风暴。

9998.0，不仅仅是一个分数，它是一份宣言。

它宣告着，即便身处深渊，人性之光亦未熄灭。

而风暴，才刚刚开始。